馬車‘噠噠’地向前行，一路激起一陣陣飛揚的塵土。

孟燃掀開車簾，對著趕車的小哥問道，“這去金銀城真的要三日？”

趕車的小哥一甩手中的鞭子，頭也不回地大聲回答道，“客官，小的做這行也有八年了，去金銀城的路實在是熟的不能再熟了，最快也要三日，還是在沒遇上大雨或者妖魔的情況下。”

“而且，我這是角馬，特意從妖魔裏馴化出來的，若是尋常的馬匹，別說三日了，就算是十三日，也未必能到金銀城。”

孟燃看著車轅前方的淡藍色馬匹，有著獨特的白色長角，帶著嘴套，四肢修長，在趕車小哥馬鞭的揮舞下，馬蹄不停騰動。

若不是親眼看見，她都不知道原來低階妖魔也是可以馴化的，像是這類四肢修長的妖魔通常被馴化後用來拉貨載人，更有的可以替代人類去戰鬥。

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，只能說人類有人類的智慧吧。

又看看周圍飛速略去的景色，確實是如這位趕車小哥所說的速度很快，感覺和現代小客車開到一百二十碼有的比了。

但就這樣的速度也要三天才能到金銀城，這金銀城怎麽這麽遠？

這樣想著，她也就問了出來。

趕車小哥一邊甩著鞭子一邊說道，“客官是第一次從這裏到金銀城吧，從咱們這兒到金銀城，中途要經過三座城池，在城中可能不像這樣飛奔，速度自然也就慢下來了。幸好您在西丘鎮遇上了我，不然您只能到了一個城，就要重新找馬車去下一個城，這樣更耗時間。”

孟燃租的馬車是包車制的，直達她想去的目的地，畢竟她現在也不缺錢，不必委屈自己。

不過，當時確實在租馬車的驛站只有他一個是可以去金銀城的，大部分人聽到去金銀城都搖頭表示只能帶她去下一個城，去那麽遠的金銀城都不願意。

這點趕車小哥也解釋了，“因為去金銀城實在太遠了，很多人都不願意，一個是馬匹吃不消，路不熟悉，還有一個原因是越長的通行距離，遇見妖魔的幾率就越大。他們大部分都是普通馬匹，遇見了妖魔逃也逃不掉。”

“我的角馬就不同了，普通級別的小妖魔根本追不上這個速度，而且，若是遇見了高階妖魔，它也能再提升一級速度，到時也有逃命的機會。”

難怪別人不敢做的生意，他敢做。

想到這，孟燃說道，“那還是我們幸運了，幸虧遇見了你，不然要更長時間了。不知小哥怎麽稱呼。”

趕車小哥嘿嘿一笑，回答道，“我姓劉，叫我劉三就好了。其實我做的就是來往金銀城的生意，本來這兩日接不到客人就打算去下一個城看看的，也幸虧遇見了你們，我也沒白在這鎮上待這麽多天。不過前幾天鎮上戒嚴，鎮門關閉，不許進出，我想走也走不了。”

這倒是要感謝吳放了，要不是他們鎮妖司開了防禦法陣，鎖了鎮上大門，她可能還等不到這個劉三了。

正欲再攀談幾句，孟燃感覺到身後有人拉了拉她的衣服。

她回頭看向魏祁，道，“怎麽了？”

魏祁攤開手掌，掌心處靜靜躺著幾枚黑白相間的棋子，他望著回過頭來看他的孟燃，開口道，“阿燃之前說好要教我五子棋的。”

黑白色的棋子是孟燃在鎮上買的，想著長路漫漫，買來消磨時光也挺好的。

買回來的時候，她就和魏祁說要教他五子棋，這樣她也不至於在路上無聊死，還能有個人陪著下棋。

孟燃想起來是有這麽回事，縮回了掀開車簾的手，重新把簾子放下來，拿過一旁黑白相間的棋子，道，“對對對，來！我們來玩五子棋。”

她教了魏祁一遍規則，又演示了幾遍，簡單易懂的五子棋很容易上手，很快魏祁就下的比孟燃還要好，能在她的圍攻之下幾次逃脫，並且反擊連成五顆。

孟燃一邊下著五子棋，一邊想著之前想要問他的那些事情。

此時閑著無事，正是詢問的好時機。

而且她也一直挺好奇的。

她摸了摸鼻子，看了眼認真思考下一步的魏祁。纖長濃密的眼睫低垂，遮住了他好看的眼眸，獨留下一雙狹長的弧度。

她開口道，“魏祁啊，你之前在清伏塔上說的話，還算不算數？”

魏祁茫然擡頭，想了一會兒，便回憶起了當時在塔上面孟燃對他說的要問他的話。

他點頭，笑著道，“自然算數，阿燃想知道什麽？”

孟燃手指間夾著白色的五子棋，放在了她選定的位置，開口道，“能不能說說，你之前為什麽會出現在伏屍山上，還在那個山洞裏被啃成了那個樣子？”

說完，她緊接著補充了一句，“要是你不想回答也沒關系，我不強求。”

魏祁搖搖頭，說道，“我說過了。阿燃想知道什麽都可以問，我都會回答的，而且也沒有什麽不可說的。”

他語氣輕松，甚至帶著一絲愉悅，繼續開口回答她的問題，“我是被扔在那裏的。”

“被扔在那裏？”孟燃奇怪道。

什麽意思？被扔？是被拋棄在哪裏？

魏祁也將手中黑色的棋子按在棋盤上，修長好看的手指夾著黑色的棋子，更襯得手白皙如玉，他繼續道，“他們帶著我去那裏找東西，東西沒找到，卻把那些屍鬼放了出來。然後他們就逃了，把我扔在哪裏。”

他的語氣不帶一絲怨氣，仿佛說的是別人的事情。

可孟燃聽了就有些憤怒，氣道，“這些人怎麽這樣，關鍵時刻竟然把同伴扔下。”

在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，滿是食人的怪物，他們自己害怕倒也正常，但是也不能不顧同伴的安危，扔下他自己獨自逃命去了。

魏祁似乎對孟燃生氣的樣子感到愉悅，他開口繼續道，“這很正常，不是第一次了，我本來就是他們豢養的，用來關鍵時刻逃命用的誘餌。”

孟燃聽的渾身冷汗都出來了，她喃喃道，“被豢養？什麽意思？不是第一次了？那之前……還有這樣的情況……”

魏祁擡眸看向她，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有著讓人看不懂的清晰，他開口說道，“他們說……我是小畜生、雜種、該死的妖魔，像養狗那樣養著我，然後每次出去的時候，都帶著我，讓我引開或者替他們擋著攻擊上來的妖魔。”

“那些妖魔有了吃的，就不會去找他們了，他們就能辦他們自己的事了。”

孟燃感覺指尖的血液都開始回流了，渾身如墜冰窖。

她無意識地捏緊拳頭，“怎麽會這樣！”

魏祁輕笑了一下，繼續說道，“每次辦完事情他們就走了，也不會管我。那些妖魔有時候吃飽了，就不會再圍著我了，我就會自己回去。”

孟燃猛地站起來，幸好馬車夠高，不然她肯定會撞到頭。

但她此時也顧不得那些，她看向魏祁，大聲罵道，“你是笨蛋嗎？還回去幹什麽！他們那麽對你，你有機會逃，為什麽還要回去找他們？”

魏祁仰著頭看她，似乎也有點不理解她為什麽這麽生氣，明明這些都是與她無關的事情。

他繼續說道，“逃？逃去哪裏？不回去，我也無處可去，回去了，至少他們還需要我，偶爾也會對我好些。”

“好些？好些是怎麽對你好？”

她可不相信那些隨時能把他扔出去餵妖魔的人能對他多好。

果然，他說道，“偶爾會允許我和他們坐在一起吃飯，雖然是他們吃剩下的，但是也能緩解饑餓，也會給我一件合適一點的衣服蔽體。”

孟燃氣的手指顫抖，她閉目忍了忍，重新又坐了下來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她平靜了一下情緒，問出了一個她一直想知道，卻從來沒有問出口的問題，“你在伏屍山那個山洞裏待了多久？”

“多久？”魏祁重覆道，他又回憶了一下，說道，“大概是三個月吧。哪裏太黑了，沒有太陽，我也不知道時間，只是按身上血肉長好又被吃的次數來說，應該是三個月，可能也不太準確，有些記不清了。”

三個月……他在那種鬼地方待了三個月！

不僅僅是待在那裏而已，他還不停地經歷被那些屍鬼蠶食、長出的血肉，然後繼續被蠶食的痛苦。

而他的能力，就算他想了結自己，也是做不到。

他在那裏，在那個黑暗的山洞裏該有多絕望。

難怪他總是覺得自己會拋下他，遇見妖魔的時候，也總是想把自己往妖魔嘴裏送。

心裏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，她沖著車轅處大喊道，“停車。”

馬車一陣顛簸後，便停了下來。

她留下一句，“我去靜一靜，一會兒回來。”

然後就掀開簾子，迅速下了馬車。

趕車的劉三有些怔楞，問向車廂裏的另一個人，“這是怎麽了？二位是吵架了嗎？”

他剛才隱約聽見車廂裏傳來驚呼，但車廂隔音太好，他在外面趕車，塵土飛揚，馬車噠噠響，也聽不清楚。

魏祁擡起眉眼，看著孟燃消失的背影，不知在想些什麽，靜默了一會兒，口中隨意地回道，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便把車簾放了下來。

不知為何，雖然這些對他來說稀松平常的事情，孟燃反應卻極大，似乎替他忿忿不平。

他心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，這股情緒讓他有些陌生，又有些讓他有著說不出的愉悅。

唇角勾著一絲淺笑，他低頭垂眸，喃喃道，“阿燃果真有趣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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